那年雨水特別多
一九七九年的春天,雨水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。我記得那時候屋簷下掛著一排青霉,像是老天爺忘記收回去的衣裳。父親每天清晨四點起床,把報紙疊成四方塊塞進那個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,然後踩著拖鞋穿過三條巷子去趕五點半的渡輪。
那年我十六歲,剛從梅縣的鄉下轉學到深圳讀高一。母親在年初的時候走了,肺上的病,拖了兩年,最後一個月連粥都喝不下。父親沒讓我見她最後一面,他說:「你去上學。」我背著書包走到巷口,聽見屋裡傳來瓷碗碎裂的聲音,後來才知道那是藥碗。
母親走了以後,父親變得很安靜。他本來話就不多,母親走了之後,每天對我說的字數大概不超過二十個。「吃飯」「睡覺」「去吧」——這三個詞輪迴著,像一張壞掉的唱片。我們父子倆就靠這幾個字過了那年春天。
雨水把整個春天都泡軟了。連牆上的石灰都長出了毛,我以為那是母親的頭髮。
三月的某一天,父親下班回來,公文包裡多了一張紙。他把紙攤在飯桌上,讓我看了很久——那是一張招工表,深圳經濟特區剛成立,蛇口工業區要招第一批工人。月薪三十七塊,比父親在縣城工廠的工資還多十塊。
「填嗎?」父親問。
我點頭。
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決定自己的事。十六歲的決定,後來改變了我一輩子。
父親那天晚上罕見地多說了幾句話。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去走走,後來遇見你母親,就走不動了。他說男人這輩子總要出一次遠門,不然老了會後悔。他說他希望我替他出這次門。
我沒有哭。但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看著屋頂的瓦片,聽著外面的雨聲,幾乎一夜沒睡。